“乌噜噜”,再次上了新加坡媒体的头条。

周崇庆,一名新加坡华裔演员,出现在一个推广非现金支付的全国性宣传广告中。他的各种宣传造型,最早在电子支付(E-Pay )平台亮丽登场,同时也在一些实体卖场展示——他一人分饰多角,装扮成新加坡各主要族群的不同人物:其中一个是戴头巾的马来裔妇女,另外一个是名叫K Muthusamy的印度裔男子,他以皮肤明显涂上暗色的扮相出现。

Credit: epaysg.com

朋友Faris Joraimi把截图发在Instagram,我因此才晓得有这么一个广告。我将他的截图转发在“推特”(Twitter)上,没想一下疯传。截至今日,已经有接近3,000个人转发了我的推文。这个广告伤人的力道,于此足见。

下来三天,我一直通过推特的通知功能留意后续情况。获得的是截然两样的反应:多数人对周“乌噜噜”的扮相表示愤怒,也有少数人留下“谁在乎这个”和“当下有人太敏感了”之类意见。

在新加坡——一个华裔人口占多数,自诩为多元族裔社会的城市国家——这样的事件似乎以异乎寻常的频率持续发生。而对这类新闻的反应,有可以预测的周期。华语戏剧中有演员涂了黝黑的肤色亮相新加坡体育局(Sports Singapore,前新加坡体育理事会)的华裔职员戴了头巾、沾上胡须,口操印度腔调,在屠妖节庆祝活动中上台,以此取悦他的同事。社交媒体用户谴责这类行为,称之为种族主义。第二波评论者则针对上述意见作出回应,把以上观点着标签为过度敏感、“玻璃心”的表现。最后,碰触有关种族敏感行为的个人最终会为他“无心冒犯,”若有得罪的地方表示歉意,愤怒于是平息……直至类似事似乎无可避免地再次发生。

乌噜噜的肤色,笑点在哪里?

参与广告制作的罪魁祸首,要求对该广告反感的人“学会容忍别人开玩笑”。这样的要求牵涉一个问题:华裔演员装扮成印度裔,到底好笑在哪里?除了把肤色涂得“乌噜噜” (原文用 brownface,也称“褐面”,指刻意加深肤色,模仿肤色较深的族裔。译者选择用口语,翻成“乌噜噜”),这个形象没有其他“出众”的地方。周扮演的四个人物,每一个都开心地端着一盘想必是利用电子支付买来的食物。从造型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地方,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人,穿上其他民族服饰在微笑。

我难以理解有些人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形象有趣。我的猜测是:他们看见华裔的皮肤涂了暗色变得“乌噜噜”,他们同时也联想到一个腔调古怪的印度裔。他们想到的是一些他们可以随意取笑的人,因为这些人在他们印象中是愚蠢的象征。

因为这样,YouTube的新加坡用户“哗香蕉”(Wah Banana)才会把他们的演员全身涂满棕色油漆,配上彭戈拉舞(bhangra )音乐,戏仿沙滩上的孟加拉建筑工人。也因为这样,大华银行(UOB)展示其职员在公司的“宝莱坞”主题(Bollywood-themed)活动中,把皮肤涂得“乌噜噜”,笑着摆出貌似印度舞的姿态。何尝不是因为这样,Shrey Bhargava 在参加华语影片《新兵正传4》的试镜时,面对让他演得“更像印度人”的要求。Bhargava是一位本地的印度裔演员,当时参与片中一个印度角色的试镜,但选角的导演显然认为他不够“印度”。有人要他凸显异族的漫画形象,以便符合华裔视角,“逗笑”观众 。

“乌噜噜”被视为种族差异可以商品化的途径

我开始意识到,在华裔的种族主义眼光里,印度人竟然就是笑点。在这些“乌噜噜”事故中,所有把皮肤涂成暗色的演员,没有任何一个饰演的是英雄或严肃的戏剧性角色——他们都是丑角。汉威士广告集团(Havas)和新传媒的艺人经纪公司(The Celebrity Agency),两间文创与才艺代理机构,最后对电子支付平台广告做出回应,道歉声明说选择周崇庆拍摄广告,出自他“在单一作品中以轻松方式扮演不同角色而知名”。周崇庆最广为人知的角色是“露西阿姨”(Auntie Lucy),一个他不断重复扮演的角色。在该道歉声明中,“轻松”的含义仿佛就是“搞笑”的另一种说法。尽管那笑话并不明显可见,利用出名于搞笑的演员,似乎企图向观众发出让他们能够放声大笑的讯号与许可。

那部广告的问题,不在于创作者预算或人选的限制,造成必须以华裔演员饰演马来裔或印度裔。问题在“乌噜噜”呈现了种族差异被商品化。把印度性(Indianness)简化为黝黑肤色、彭戈拉舞和浓重腔调的综合体,强调肤浅的刻板印象。“乌噜噜”把种族当成戏服,乌不把人当人看待,以漫畫手法矮化少數族裔,把少数族裔非人性化(dehumanise),有意無意讓少数族裔成为多数族群可以嘲諷的对象。

文化消费

新加坡的多元种族模式,以文化消费作为建立文化相互理解的手段。学生在“种族和谐日”(Racial Harmony Day)穿上其他族裔的传统服饰,吃不同文化的食品。一个以“大于多数”(#MoreThanMany)为主题的官方活动,最近发布了视频,鼓励新加坡人走访参观其他族裔的宗教崇拜场所,建立跨种族和跨宗教的联系。然而,花一下午把自己装扮成另一个族裔,并不能真正促使深刻了解,或多认识他人的生活;最多只得到片面和粗浅的得到的印象。

和朋友分享马来米糕“隆东”(lontong)不难,不过这并不意味马来裔在求职时,不会面对“聘请马来员工,代表工作餐只有清真(halal)食物可吃”的日常。在出席活动时,好玩穿上印度“科尔塔”(kurta)无领上衣,对某些家长告诫小孩远离“专虏走顽皮小孩的吉宁仔”毫无影响。由于多数族群经常简单化看待少数族裔,久而久之酝酿了这些带有歧视的眼光和情绪。“乌噜噜”的行径不会改变成见,只会让它进一步强化。

花一下午把自己装扮成另一个族裔,并不能真正促使深刻了解,或多认识他人的生活;最多只得到片面和粗浅的得到的印象

以“只不过是个玩笑”为“乌噜噜”开脱,是拒绝承认和否定新加坡少数族裔,在现实生活上面对的种种刁难和负面环境。这样的行为借着“一切平等”的包装,制造平等地相互取笑的印象,掩盖了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和角力“乌噜噜”实际上是“以大欺小”的行为,把已经处于弱势的少数族裔当成笑柄。

种族主义VS指出种族主义

过去几天来,我持续被匿名的评论者称为“玻璃心”,说我应该克服觉得自己被伤害的感受。

我要澄清:我指出种族主义的行为并且表示反对,与保护我个人感受毫无关系。我对某些事物有没有情绪上的反应,和它是不是种族主义也无关。例如“乌噜噜”的种族主义歧视,不但证明了个别人和其他机构与组织对少数族裔的不公,并且选择假装其中的种族主义色彩没有被发现。这样的行为举止对改善新加坡少数族裔的实质处境并无帮助。 

在从事反对种族主义歧视的工作中,总是反复面对同样的几种反应:我们太情绪化了,因此而变得脆弱。要是把脸皮练厚些,就比较能不在乎种族主义,或至少不会处处都看见。少数族裔及和对少数族裔有同理的人,常面对把种族主义太放在心上的批评,过度解读和重视 “无心”或“偶然”的过失。 新加坡脆弱的种族和谐,就是建立在要求少数族裔,对伤人的字眼、话语和行为对外表示“不在乎”之上。 

例如“乌噜噜”的种族主义歧视,不但证明了个别人和其他机构与组织对少数族裔的不公,并且选择假装其中的种族主义色彩没有被发现。这样的行为举止对改善新加坡少数族裔的实质处境并无帮助

一旦少数族裔公开批评种族主义和歧视,,面对的却是爆炸性的回应。针对电子支付平台广告,网红艺人Preeti Nair和她的饶舌歌手兄弟Subhas,录制了取名为《K. Muthusamy》的饶舌片段,把视频发在YouTube上。在歌中,他们斥责华裔种族主义者眼里只有“乌噜噜”的钞票,却对人无视的态度。在该音乐视频里,歌手没有任何反对华裔或者华族文化的言语。他们只是要求持有种族主义的华人停止“他妈的耍弄”种族主义课题。即便如此,仍然有人向警察报案。

警方宣布,已经针对视频涉嫌“煽动种族情绪”的举报进行调查。同时,叫两位艺人“滚回印度去”的留言,也出现在Preeti和Subhas的社交媒体平台。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(IMDA)则以刑事法第298条,“有意图利用言辞伤害他人宗教信仰或种族感情”规定,命令平台撤下相关视频。 

甚至内阁部长和国会议员,也站出来谴责Preeti和Subhas的视频。律政部长尚穆根(K Shanmugam)对视频发表评论,暗示《K. Muthusamy》这一类视频将对“社会结构”和“我们的种族和谐”造成威胁。针对视频的主流新闻媒体报道,以“用下流话辱骂新加坡华人”和“挑逗种族情绪”等字眼,扭曲了它的原意。 

至于“乌噜噜”的行为,并没有激起同等“炮火”般的回应。某些社交媒体在指出那部电子支付广告的不妥后,既没有任何内阁部长的声明,也不见警方展开任何调查。针对反对种族主义的批评声音和反击,显然比对种族主义和歧视行为来得严峻许多。

针对反对种族主义的批评声音和反击,显然比对种族主义和歧视行为来得严峻许多

电子支付广告事件相当明显地凸显新加坡少数族群,必须尽量克制自己对种族主义和歧视的情绪反应。他们要自我审查、谨言慎行,否则可能会有人会警方举报。让别人理解反对种族主义和歧视的重要性和工作,实在相当艰难。只要有人在碰到种族主义歧视时,选择压根不信,少数族裔从起跑点就是必输的一方。平等待遇的诉求就更不用说了。任何挑战现状的诉求,因为会使多数人心目中的美好世受收到动摇,所以在新加坡社会难以获得认同。。 

少数族裔一旦对种族主义或歧视发出反对声音,立马遭受重挫,似乎是要求他们不要“惹事”的警告。少数族裔在面对不正义时,学会不能发声,使他们身陷困境。这种氛围才是对会结构的真正威胁。

新加坡经常以多元种族的社会引以为豪,但却让想要社会变得更安全、更宜居的少数族裔面对重重障碍。假设我们希望能无愧于多元种族社会的美誉,有些事物必须改变,否则另一起“乌噜噜”事件将在不久的将来再度发生。 

作者: Ruby Thiagarajan
译者:林沛